90岁的保罗·塔维亚尼独出战争年代的耸动真相|柏林专访

90岁的保罗·塔维亚尼独出战争年代的耸动真相|柏林专访

72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阵容中,若论最为大牌的参赛者,必然要数意大利导演保罗塔维亚尼。

从影68年,他和哥哥维托里奥塔维亚尼一贯联手执导,1977年凭借《我父我主》荣获戛纳电影节最佳影片金棕榈大奖。

早在1986年两人便被授予威尼斯电影节的终身成就奖,2012年他们的《凯撒必须死》夺得柏林电影节金熊大奖。

2018年,哥哥维托里奥塔维亚尼因患肺炎溘然长逝。今年2月,保罗塔维亚尼带着首部独立执导的影片《莱奥诺拉的告别》作客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电影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小时讲述了一段骨灰归乡的奇异旅程,曾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意大利著名剧作家路易吉皮兰德洛死后因为政治原因被迫葬在罗马,直到二战结束之后才得以按照遗嘱,魂归故乡西西里。

第二部分短短三十分钟,改编自意大利著名剧作家路易吉皮兰德洛的短篇小说。

这部名为《钉子》的小说,是皮兰德洛去世前二十天开始创作的一支短篇小说,讲述了一个随父亲移民美国布鲁克林的意大利少年,用一枚钉子杀死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这部以“告别”为名的电影,用意大利剧作家路易吉皮兰德罗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奖典礼作为楔子开启。

黑白影像中,曾经的文学巨匠说出的并不是振奋人心的感谢之词,而是关于成功并非甜蜜确为苦涩的诤言,似乎预见到自己两年后的死亡。

随后,保罗塔维亚尼以简朴的手写体将“献给我的兄弟维托里奥”打在银幕中央,影片正式开始。

影片的第一部分以皮兰德罗的离世开始记叙。死亡的发生是一件私密的事,只发生皮兰德罗的脑海中:

一个简朴的纯白卧房中,除了书架和扶手椅之外并无装饰,皮兰德罗的孩子们以幼年的形象出现,他们越走越近,年龄越长,直到靠近皮兰德罗的病榻时候,已是悲泣的老人——好似皮兰德罗意识到时间倏忽过去,死亡突然降临。

十年后战争结束,西西里老家的行政官员才得以领取他的骨灰,按照他的遗嘱将他安葬在出生的城市Agrigento。

但回家路途漫漫:飞行员拒绝运送骨灰,甚至不愿意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破例,罢工抗议,而整个飞机的乘客也都因为恐惧而逃下了飞机,官员只好带着骨灰坐长途火车旅行。

狭窄而破旧的火车车厢似乎成为了战后整个意大利的缩影,沿海岸线缓驰的火车破开了疲惫忧郁的社会全景。

胜利的美国大兵热烈地纠缠着狡黠的意大利少女,疲惫的男人们或者讨论着美国骆驼香烟和意大利香烟的口味区别,或者兴致勃勃地打牌。

意大利战俘和德国女孩新婚燕尔,在第一次回家的路上忍不住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因祸得福。

而心力交瘁的议员一不留神,差点把皮兰德罗的骨灰弄丢了……保罗塔维亚尼的镜头带着深情和怀旧,漫游在愁绪和记忆中。

他的趣味和眼光又近乎庄重,对这些小人物荒诞遭遇的关注明显带着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流派的责任感。

火车摇摇晃晃,人们在塔维亚尼的取景框中几乎能体察那个年代意大利的气味和温度。

他的骨灰被安置在一个希腊花瓶中带回小城,但按教堂的神父们的要求,必须被另外安放在一个天主教灵柩中,否则无法获得教廷的祈福。

于是最终,皮兰德罗的希腊骨灰花瓶被放在一个小孩的灵柩中出殡——如果这不是发生在意大利,人们真要质疑导演的恶趣味。

真正的高潮在皮兰德罗的葬礼上到来。整个西西里小城的人或走上街道,或从窗口和阳台上探出脑袋,无不盛装出席。

甚至曾经出演过皮兰德罗喜剧的演员们,挂上“他曾经的演员们”的横幅,集体穿上华丽的戏服、戴上隆重的冠冕、放下哀悼的黑纱,为他送行。

西西里小城一片肃穆,而电影院里的观众也屏息凝神,眼眶湿润,似乎偕同参与了一场银幕葬礼。

整个影片至此都以复古的黑白色调呈现,直到皮兰德罗的骨灰嵌进巨石,飘向大海之时,全幅画面才豁然明朗,转入彩色。

塔维亚尼兄弟影片中古典的诗意和审慎,分毫不缺地延续到本片中,在文本的厚度之外更具情绪的力量。

整个第一部分几乎像一段悲伤浑厚的咏叹调,行至尾段,仿若是长长的酝酿之后一声释然的叹气。如果电影在这里结束,美得让人心碎。

但是保罗塔维亚尼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决心将皮兰德罗去世前一部未完成的短篇小说拍出来,于是便有了本片后半段的半小时。

第二部分《钉子》则色调明亮得多,完全以剧场式的浓烈打光,还原了纽约布鲁克林的风情,充满现代感。

一个移民的意大利男孩,无意中旁观了两个小女孩的打斗,突然暴烈出手,用一枚钉子结束了红发女孩的生命。

尽管还是少年,他依旧被判入狱服刑。出狱后已是老人的他,在女孩的墓前守望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全片中,保罗塔维亚尼插入了许多经典老片的片段,在辅佐叙事之余,试图以更广的视觉辐射,用当年影像的“在场”力量,去还原意大利战争年代中最为暴力而耸动的真相。

这些影像片段,来自罗伯特罗西里尼《战火》,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的《奇遇》,瓦莱瑞奥苏里尼的《暴力夏季》,Aldo Vergano的《太阳即将升起》,阿尔贝托拉图瓦达的《强盗》,以及保罗和兄弟维托里奥一起创作的成名影片《卡奥斯》。

《莱奥诺拉的告别》似乎遵循记忆碎片的剪辑思路,拼贴出一个老人安置在脑海深处的往事。

尽管这部影片并没有在柏林电影节获得奖项——或许是没有奖项的分量能够匹配这部电影,但获得了观众和影评人无限的喜爱和赞美。

今年九十岁的保罗塔维亚尼亲临首映现场,为电影盛典增添光彩。

Ifeng电影在柏林电影节现场,和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聊了聊他拍摄这部《莱奥诺拉的告别》的曲折历程。

Ifeng电影:在柏林电影节,人们都惊叹于,一个九十岁的老人是如何有巨大的能量完成了这样一部伟大的电影!

保罗塔维亚尼:我一生挚爱电影。影片的后半段《钉子》,我是在费里尼曾经拍摄的摄影棚Cinecitt拍的,位于罗马,现在已经被废弃了。

那里以前有个游泳池,现在就只剩个院子了。我们是在疫情期间拍摄的,还记得开拍那天37度,热得不行。

当时剧组还有一定的恐慌情绪,因为新冠病毒的威胁,大家感觉是冒险开工。但是我们也都有些兴奋,因为疫情以来,大家都好久没有工作了。

我们几乎是一口气拍完的,都没有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因为对我来说,片场总是像家一样,有时候顺利有时候遇到困难,都很正常。

人生如此!电影就是我的人生,就像我的家庭一样重要。所以每当在片场的时候我总是能有一种归属感,我必须拍下去!

这部拍完了我还会继续拍电影的,要不然我这个老人就没法靠片场“充电”了(笑)。哎呀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太抓马了。

Ifeng电影:这部电影从头到尾都让人感觉非常个人,作为观众甚至感觉,参加了一场皮兰德罗的银幕葬礼。

某种程度上,这是你对于兄弟维托里奥塔维亚尼突然离世的某种回应吗?

保罗塔维亚尼:我想根本不用我刻意强调,你能在电影的每一秒钟都感受到维托里奥的存在。

他还在世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准备这部电影了,进行了大量的讨论。我们在这部电影中每分每秒相连。

这部电影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皮兰德罗骨灰荒诞又可怖的回乡之旅——一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剧作家,竟然到最后只有一把灰。

第二部分是皮兰德罗离世前20天开始创作的一部短篇小说《钉子》。他是患急性肺炎仓促离世的,因此这部小说成为了皮兰德罗唯一没有完成的作品。

它没有结尾,戛然而止。通常,以我的研究,就算皮兰德罗写一些非常古怪可怖的故事,在结尾依然会给读者一些慰藉。

但是在《钉子》中,没有任何交代。我们既不知道这两个小姑娘为什么打架,为什么这么暴力、激烈,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年为什么一钉子刺死了其中一个小女孩,我没有找到任何解释!

这种荒谬和我们所处的病毒大流行时代难道没有某种呼应吗?一切都无法解释。我就是想展现这种超现实,这种不可理喻。

我为什么在被废弃的摄影棚Cinecitt拍摄,就是因为那个现场的荒谬。我觉得这两个故事就是因为“荒谬”这个概念而紧密相连的。

Ifeng电影:你刚刚提到,这部电影的是你和维托里奥一起创作的。那么最初你们是怎么决定,要拍摄路易吉皮兰德罗的身后事的呢?

保罗塔维亚尼:我们当年改编皮兰德罗五部短篇小说的电影《卡奥斯(KAOS)》在巴黎首映,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我们在这部电影的创作过程中对皮兰德罗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工作,了解到了皮兰德罗的骨灰是如何回乡安葬的。

当时这还是一个不太知名的事件。我和维托里奥都觉得,这段经历也太荒谬了,非常像一个皮兰德罗自己会写的故事,如果拍出来会多么带劲。

于是我们立刻去跟制片人头脑风暴,表示想要拍这个故事。制片人说,好,问题是,我们没有钱。于是当时就没有拍成。

五十年过去了。这五十年中,有越来越多的作家发现了这个旅程的精彩,写作了各种不同版本,尝试了各种不同视角。

在新冠疫情期间,我发现了当年我们为这个故事写下的创作笔记,于是我决定,这就是我要拍的片子。

在拍摄之前,我们询问Cinecitt是否是否保留有一些老电影的置景,但是很可惜,他们什么都没有保存下来。

我很想把小说家埃米利奥萨尔加里(Emilio Salgari)的系列作品《黑色海盗(The Black Corsair)》改编成电视剧集——我小时候实在太喜欢看他的书了。

在《钉子》当中,你能看到作为男主角的少年阅读其中的片段。以前想拍是很难的,但是现在有了数字特效技术,就非常容易实现了!

Ifeng电影:和维托里奥一起撰写的作品,最终你一个人拍摄完成……工作方式和以前有哪些不同吗?

保罗塔维亚尼:很难解释。好在电影整体上就是一个集体合作的产品吧,就像交响乐团那样。

一个人是拍不成电影的。就这部电影具体来说,当然没有维托里奥对我来说是比较艰难的,他是不可取代的。但是我很感激,有非常多的人帮助我。

Ifeng电影:《莱奥诺拉的告别》让人想起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传统。对于你来说,拍摄这部影片是否有一种怀旧心态呢?

保罗塔维亚尼:哦,我其实并不是出于怀旧的心情拍这部电影的,倒更像是和一位老朋友见面的心情……

皮兰德罗的骨灰大概有十年被临时放在靠近罗马中心的Verano墓地,从二战初到二战结束的那十年,对于意大利来说极为动荡的十年。

所以我非常想在电影中还原那个时代的面貌。于是我开始大量观看一些纪录影像,并且我在Cinecitt找到了很多资料。

但是我意识到,那些用于记录的文献影像,虽然非常吸引人,但是并没有抓住真相,抓住历史的核心。

那些影像真正直面了那些可怖年代的现实,比我看过的所有纪录影像都更为真实、纪实。

于是我决定选用新现实主义电影的片段。并且我认为,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并不仅仅是意大利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更和全球文化紧密连接,是在国际上广受赞誉。

在这部《莱奥诺拉的告别》的告别中也是一样,尤其是开头和结尾,剧院的顶灯亮起、熄灭,剧场的仪式感十足。

尤其是,本片前半段的“主角”皮兰德罗是一位剧作家。这是你创作时候刻意为之吗?

保罗塔维亚尼: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几乎没有参考过剧场的设计。完全是从电影影像的角度设计的。

但是我觉得,电影中那些超现实、荒诞的剧情——尤其是在后半段《钉子》中,少年意外的出手谋杀、女孩们莫名的打架,确实是非常戏剧性、非常有舞台感的。

当曾经无故杀人的少年,逐渐衰老,成为了一个老年人,他依然守候在死去小女孩的墓前,这时候掌声响起来……

你说得没错,这些戏剧感的元素是为了皮兰德罗,他是一个属于剧场的人,他的作品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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